|
其實我從來都沒有在類似于同學錄或通訊錄上寫上我的地址,甚至乎是電話也只有幾個相熟的同學詢問我,然而我一直覺得自己的人際關係不俗,起碼每次學校旅遊都有人願意和我組隊,原來也只能組隊而已。當我收到你的請帖,嘗試以此作出發點想你如何得到我的住址,還是被紅紙上的雙喜斬斷了思路。沒什麼可深究的,兩個字都插上雙翼往來眼前的境地,任何形容詞都擲地有聲,往返跳上幾個抛物線,最多棱角磨損,如現時我們的年紀。
怎麼說才對,已經滿身傷痕了卻仍然以年輕命名拔足狂奔。那時有一個暢銷書小說家常常寫三十歲後和人一起回母校,昔日的什麼人沒想到會變成這個樣子,出乎意料的樣子。我不知道你究竟屬於哪一個範疇,畢竟熱血過了就淡漠下來,閃電後的低鳴直插黑夜,垂直腰杆也只是用於滑行地面,腰酸背痛傳染給擁有年邁根基的大地,其餘與我無關。可能就是我們當初描繪過問題裏罪犯的模樣,那麼多不得不完成的事,不得不反抗的命令,總而言之,一切我們同年紀詢問過的無奈,全部變本加厲地重現在想像的另一個層面。導致現在我開始懷疑,那些無奈究竟是不是無奈?即使我們那時感歎和詢問這些必需的無奈,又可以牽引生活到達哪一個地步呢?以前一無所知,現在走到這個已經接受無奈的位置,還是一無所知。路已來到這裏,只有回頭的機會,沒重回起點的奢侈。
所以我收好了請帖,沒有添置衣裙,穿了那時見面的那身裝扮便斗膽出席了。我不想為那一身裝扮再添加累贅的描述,地點場地佈置或規模無可奉告,那一堆字是四十歲男人腰邊的脂肪。一刀切下來,煮食,大海是歸宿,流落到山崖,都好。(你要如何烹飪偏旁部首和筆劃或你的中年發福你的更年期和心煩意亂及禿頭,我不知道。)然後你說,好像一切都沒有那麼重了。輕浮起來如輕紗,披在夫人肩上,紳士剔去塵灰,執手說走好。
然後我們相伴異地旅行,分開旅行,你和異國伴侶相見,我一個人向有電車的地方走。我一向那樣寫交替:白晝折疊起來,紙張背面就是黑夜,繁星應該是鉛筆和圓珠筆刺穿白紙後留下的洞穴,就在上帝的手翻到接近圓柱形時,他還在留意白晝邊上的黑色粗體字。我跳起來嘗試用頭頂撞擊他的無名指,僅僅讓白晝的尾端凸起;再用在學校裏學過的跳遠式起跳(立定跳遠的成績太差了),凸起的地方出現裂縫,流下白晝的顏色,橙黃色不均衡地被幾條條形狀的白雲摻和,比棕色淡一些,土耳其黃色。每一次在地圖上看見土耳其,大腦都會自動浮現出黃色。而你可能正在和她流連在食肆,兩人用馬虎的英語交談,仿佛練習英語口試的交際會話。你想吃什麼,會不會變成WHAT DO YOU WANT TO EAT WHAT ABOUT THIS OR THIS YOU DON’T LIKE BEEF OH OK ME TOO,好長好長好長。我越想越覺得麻煩,便沖入車廂,土耳其撒入流動妊裎紋地板。
你們因面面相覷而笑起來。
新娘比你大三個月,同桌的男生在交談時告訴我,他說新娘是你的初中同學,隔了半個小時後,又說是你親戚的女兒,前言不對後語,又或者兩者是有並列關係的。席位離我很遠,她笑起來的時候我想取一個玻璃瓶放到她的嘴邊,看看有沒有蜜糖流下來,裏面有你接吻時的聲音。(我會每天早上起床都沖一杯蜂蜜水。)她低聲說話之類,也是如同柔軟脂肪膨脹那樣令人厭惡,或不厭其煩,反正,對了,她是你的。她是那種人。
你來敬酒,我站起來。你說是你啊是你啊,多久沒有見了,多謝你來,最近好不好,招呼得不夠周到,不要介意。我喉嚨乾燥沙啞應了一句好,好,好。我們一起咳嗽起來。(以前同一個課室只有我和你是鼻敏感患者,我們一起打噴嚏)熱水鍋,螞蟻,螞蟻,燙到了手腳甩動,在那邊上掙扎,結局只會駛去那個——任何情感都是容身之處,滿足為何物,不可以擁有體重那種實。虛空架設在心靈之上,咒語也救不得,死往死去,生往生去,中間那一塊頭破血流的便是我。
然後你是你。(於是你無法認出我來。)
嘉賓輪流拍照的時候我離開了席位,那個男生幫我指出了洗手間的方向,就是在升降機旁邊的走廊上。我往車站走去,上帝的手已經完全把白晝合起來了。沒所謂,我還能儘量原地起跳,反正我今天穿了一件土耳其黃色的衫。
喃喃
NP氏 | Comment off |